凡煙小說

☆、第 1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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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朝夕苑,黑燈瞎火,莫知好像已經睡了。他在她房門前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到陽臺抽煙。

第二天天還沒亮,被手機鈴聲吵醒,他精神懨懨地坐起身,“餵?”

對方似乎一夜未眠,聲音很是清朗,“老陸啊,告訴你一件新鮮事兒,”安迪的笑意裏透著無盡的嘲諷,“昨天晚上你猜我碰到誰了?呵,陳雨諾!她蹲在我家門口,嘖嘖,那副可憐樣,就跟當年勾引我的時候一模一樣。”

陸明旭捏捏眉心,“她找你做什麽?”

“誰他媽的知道,”安迪嗤笑,“我帶著小女朋友呢,誰有空搭理她?不過這會兒她還等在外面吶,你說我要不要請她進來喝杯茶?”

正說著,一個嬌媚的聲音響起,“幾點了?”

“還早,再睡會兒,乖。”安迪溫言細語地哄了半晌,他就是這樣的男人,會把自己的女人寵到天上,讓你覺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裏疼著的,可等他新鮮勁一過,連緩沖期都沒有,你就已經變成了陌路。

他的盛寵收得太快,女人很難承受那種落差。

以前他還不至於這麽浪蕩,剛被陳雨諾拋棄的那兩年完全不近女色,只是回國以後被燈紅酒綠的腐敗夜生活浸淫過久,漸漸的也就麻木了。

安迪和安情的家境不算富裕,父母都是教師,當年安迪在留學生圈子裏是出了名的勤工儉學,絕對算得上潛力股,看他如今的事業成績就知道了,但當年的陳雨諾等不及看他飛黃騰達,轉身就嫁給了年長十八歲的華僑商人,並且,還打掉了安迪的孩子。

這件事情安情並不知曉,只以為他們是和平分手的,但陸明旭卻全程目睹了安迪當年的苦苦哀求和心灰意冷。

“其實上個月我就在機場跟她碰過面了,聽人說,她早就跟那老男人離婚了,這些年在外邊也混得不怎麽樣,如今回國發展,工作還沒落實,倒先來找上了我,你說這可笑嗎?”

和安迪通完電話,時間顯示六點半,通常這個時候莫知應該已經起床了,今天倒還沒聽見什麽動靜。

他洗漱完,走到她臥室前扣了兩下門,“莫知?”

裏邊沒人回應,他推門而入,正好看到浴室門打開,莫知裹著浴巾走出來,“……舅……舅。”

他楞了下,“為什麽現在洗澡?不怕上課遲到嗎?”

莫知避開他的目光,臉頰急速升溫,手足無措地立在那裏,“昨天睡得太晚了,沒來得及。”

陸明旭給她帶上房門,折身到廚房給自己煮了杯咖啡,剛煮好,莫知就穿戴整齊地走出來,“我去學校了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他說著,抿了一口咖啡,跟她一同出門。

莫知將半長的濕發撥到一邊,校服被浸出一圈深藍,她打開車窗讓風灌進來,順便吹散了車裏淺淡的陌生香氣。

“舅舅,”她終於開口,“我想住到學校去。”

窗外天色幽藍漸亮,寬闊的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數,正值深秋,遍地落葉,淒淒涼涼。

陸明旭一時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漸漸收緊,骨節分明。

半晌,他聽到自己比平時略沈的聲音問了句,“為什麽?”

莫知仍然看著窗外,臉色淡淡,“功課越來越緊張,住校會更方便一點,”她說:“而且,我也不想妨礙你。”

“你妨礙我什麽了?”陸明旭打斷她的話,語氣冷冽,“不要胡思亂想。”

莫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,沒有再吭聲。

陸明旭心煩意亂地開著車,氣息浮躁,理智險些失控。其實他很想問,當初她說的無論如何都不會走,還算不算數。但他問不出口。小孩子的話,如何能當真?也許她連自己要什麽都不知道。

“如果你真的想讀住校,”他疲憊地嘆息,終究妥協,“那就等下個學期吧,現在已經快放假了。”

莫知聽到他這樣說,心頭揪緊,一陣陣難受湧出來,喉嚨幹澀得像塞著石灰粉一樣。

這正是她自己提出的不是嗎。她如願以償了,很好。

***

寒假來得這樣快,莫知收拾行李離開朝夕苑的前天夜裏,偷偷痛哭了幾場。

回到自己家,渾渾噩噩地度過一日又一日,想他,思念他,每時每刻。

好像有只手,搓揉著她的心臟,反反覆覆,從左到右,讓她變得極其脆弱。

一直熬到春節,除夕夜,孟湘說,第二天要回老家掃墓,陸明旭也會跟他們一起去。聽到這個消息,莫知一整夜都沒有睡著,不知是高興還是緊張,心臟提到嗓子眼,折騰個沒完。

再見他時,仿佛已經分別了好久好久,久到感覺何其陌生。

一路上孟湘興致很高,話題不斷,她現在的事業蒸蒸日上,久別重逢的自信和淩厲讓她看起來年輕了許多。

莫知、趙陳璽和趙小楠坐在後面,一直插不上嘴的小楠忽然湊上前伸出胳膊,“舅舅,那只兔子好可愛啊!”

莫知望過去,心跳漏掉一拍。

“這是驢子吧?”孟湘拿起儀表臺上的那只耷拉著耳朵的毛絨玩具,疑惑地看向陸明旭,“你的?”

那當然不會是他的。

“舅舅,給我玩,給我玩!”小楠興奮地鬧起來。

陸明旭沈默片刻,“舅舅下次給你買個新的,這個不能玩。”

孟湘瞅了他半晌,挑眉笑說,“誰送的玩偶啊,這麽寶貝。新交的女朋友?”

莫知聽到他含糊其詞地“嗯”了聲,耳根子霎時燒起來,擡眸的瞬間,正好撞入他從後視鏡來投來的目光,只漫不經心的一撇,竟在她心裏掀起沖撞的巨浪,翻湧難息。

這次回鄉祭拜,受到了叔公嬸婆們的熱情招待,孟湘帶了許多禮品,出手闊綽,當真是今非昔比。

在外祖父母墳前燒了紙錢和香燭,開始磕頭,莫知和小楠並排跪在地上,她規規矩矩地拜了三拜,聽到妹妹在旁邊聲音清朗道,“外公,外婆,我們都來看你了,請你保佑我們一家平安,保佑媽媽和舅舅事業順利,不要生病。”

在場的叔嬸們無不感懷,“小楠真懂事。”

孟湘欣慰地笑著,把小女兒摟在懷裏,拍掉她褲子上的泥巴,“寶貝真乖,外公外婆肯定能聽到。”

莫知退至田坎邊,見這土埂蜿蜒,從分叉的路口可以抵達河邊,於是便沿路往下走,反正,也不會有人註意到她。走了兩步,回頭望向那個身長玉立的男人——他背對著她,默然看著墳前的一堆人,不知在想什麽。

舅舅,我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楚的覺得,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。那墳裏,埋著生你的母親,沒有她就不會有你,也不會有我。

正想著,見他忽然回頭朝她望過來,莫知忙收回目光,大步朝河岸走去。

坐在大石頭上吹了會兒涼風,心裏計算著那些人大概都完事了,便拍拍褲子起身,原路返回。快走到姑婆家的時候,卻看見舅舅和媽媽站在柴屋背後說話,臉色不是很好。

她下意識放下腳步,聽到舅舅冷冰冰的聲音,“她是你的女兒,不是一個‘人口’,只要吃飽飯睡好覺就可以了,你說你盡到了責任,”他停頓下來,點燃一根香煙,語氣冷到冰點,“你怎麽不直接把她送到孤兒院去呢,那裏的老師比你更會盡責。”

孟湘被指責得眼眶有些泛紅,哽咽著說:“我知道我不是個好媽媽……”

“那倒不至於,”陸明旭嗤笑,“你對趙小楠可是寵上了天的。”

“……”孟湘張張嘴,轉開話題,“你從來沒有問過我,關於莫知父親的事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有些不耐煩地彈掉煙灰,“你在北京讀書的時候認識的一個酒吧歌手,後來他拋下你走了。”

孟湘驚詫,“你派人查過?!什麽時候的事?!”

“去年。”

“……”孟湘錯愕地瞅著他,半晌才重重嘆出一口氣,目光別向遠處,“他叫莫廷瑞,是個非常放浪不羈的男人,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被那種桀驁的氣質迷得神魂顛倒,然後憑著一股腦的傻勁兒,把他追到了手。現在想想真是蠢得要命,那種浪子,註定要到處漂泊,跟他在一起哪有什麽未來可言。但當時我已經被愛情沖昏了頭,即使在他走了以後,還是義無反顧地生下他的孩子,在北京等他回來……”

“等了幾年,慢慢開始心灰意冷,正好那時接到你的電話,說媽媽乳腺癌過世,我就帶著莫知回來了。雖然很不想承認,但莫廷瑞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。盡管他甚至不知道我給他生了一個女兒。”

陸明旭眉宇微蹙,問,“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後悔的?”

孟湘再次驚詫地望著他,有些難堪地咽下一口唾沫,“想不起來了,可能是嫁給趙陳璽以後吧。那些年我受了多少流言蜚語,不是你想象得到的,我也想對莫知好,但我就是做不到,那孩子性格沈悶,有時我一看到她的臉就會想到自己愚蠢的過去,怎麽喜歡得起來。”

陸明旭嘴角撇著冷笑,正要說什麽,卻被突如其來的犬吠打斷。他們聞聲望過去,正好看到莫知站在芭蕉樹後面縮腳躲避那只小土狗。

她擡眸看了他們一眼,神色是從沒有過的冷漠。

由於長輩的盛情挽留,他們今晚會在鄉下歇一夜,明天再走。

天色黑得很快,遙遙望去,連綿山巒如墨一樣靜謐深邃,院子裏的臘梅開得正濃,香氣撲鼻,沁入心扉。屋子裏透出蒙蒙光亮,孩子們擠在堂屋看電視,大人們砌了幾桌麻將,正打得水深火熱。陸明旭不會打麻將,也不像趙陳璽那樣侃侃而談,他是個身份尷尬的人,跟他們也沒什麽好說的。

早早回車裏拿洗漱用品,開了兩瓶礦泉水洗臉刷牙,百般的不適應。

回到主人家給他收拾出來的屋子,剛準備睡下,莫知就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。

“這麽冷的天,泡一下腳吧。”

她將盆子放在床邊,又說,“被子夠厚嗎?蓋著會不會冷?”

陸明旭坐到床沿,脫鞋脫襪,“這是你燒的水?”

“嗯。”

“過來一起泡。”

莫知四下看了看,在衣櫃旁端了把小凳子,坐到他對面,脫掉襪子,把冰涼的腳丫子放進盆裏,誰知剛碰到水面,就被燙得猛縮回來,齜牙咧嘴。

“有那麽誇張麽?”陸明旭見她畏畏縮縮的試著水溫,不知怎的,下意識就把她的雙腳踩到了水裏去。

“啊——”莫知尖叫一聲,抽不回腳,於是猛地站起來撲到他身上去。

陸明旭差點被她撞倒,一手抱著她的背,一手撐在床面,哭笑不得,“好了,對不起,我不知道真的那麽燙。”

“你,你……”莫知氣得說不出話來,你了半天,突然就哈哧哈哧地哽咽起來。

“怎麽了?”陸明旭抱她坐在自己腿上,“這麽大了還哭。”

莫知把腦袋靠在他肩頭,閉上眼睛抽泣了一會兒,“舅舅,”她說,“這個世界上,只有你對我最好。”

他輕輕拍著她的背,有些話就在嘴邊,又被他咽了下去。看來孟湘的那番話,已經讓她傷透了心。

默然許久,他顧左右而言他,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,”她抹掉眼淚,支起身子與他平視,“所以我就燒了洗腳水,來孝敬你啊。”

陸明旭瞅著她又紅又腫的眼睛,手掌不由自主環住了她的腰,“還有呢?”

莫知努努嘴,趴到他肩頭,把臉埋在他的頸窩,“還有就是,你不知道這些天我有多想你,想給你打電話,想見你,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那麽難受。”

他終於是笑了,臉頰貼著她的發絲,“真是有夠肉麻的。”

其實還有更肉麻的話,沒說出來。她想無時無刻跟在他身邊,寸步不離,就這麽看著他,依偎著他……這種強烈的想法讓她覺得自己好變態,如果被舅舅知道了,會不會瞧不起她?

一定會的,久而久之他一定會煩的。

所以她要克制一點,再克制一點……

可到頭來她還是沒能克制住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感覺好拖沓,下章開始調快進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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